天马录·第六章(4)

第六章•血洗祁连

第四节

火镜先生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。这就好像他的天性一样,他不这样就不行。

这一次他也一样,凑巧不是一个人来。除了蒙着黑纱的神秘女子薛悯琴之外,他还带回一个老朋友,凑巧是位大夫,名叫华佗。

从屋里走出来,三个人都显得十分疲倦。要想留住比铜锣的性命,便像是从阎王手里抢人。火镜先生戴着一顶瓜皮小帽,外面套了一个白布围裙,溅满血迹,看上去非常疲倦,以至于说话也显得吃力了。但其实他只是打了一些下手,真正救了比铜锣性命的是那位他的老朋友华大夫,一位精神矍铄的汉人长者,如今也累得够呛,被薛悯琴搀扶着,自己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。

“如果没有华大夫的麻沸散,这次就麻烦了。这种伤,大都是因为疼痛而死,并非无法医治。”火镜先生说话带着一股不知道哪里的口音,多半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刚回来。

华大夫歇了一小会儿,从衣袋里拿出两张纸来,分别交给薛悯琴和火镜先生,微笑道:“我这偏方,现在抄给你们了。如今兵荒马乱,也好多救一些性命。”如此珍贵的配方,这先生竟是丝毫也不藏私,当真令人敬佩。

马兰等人都热锅蚂蚁一般等在外面,见他们出来急着问道:“先生,怎样?”

“比铜锣姑娘性命已经保住了。”华佗摇了摇头,“但是那一箭伤及子房,以后不能生育了。恐会昏迷数日,下地行走,也得百日之后。要恢复往日的强健还有许多麻烦,我回头将那些要事一一写下来给你,定要好生照料才行。”

“是,谢谢先生。”马兰从来没跟人这么客气过。

马超也急道:“先生,我妹妹状况如何?”

“呵呵。”提起马云鹭,华佗脸上竟也有了笑容,“令妹乃是巾帼,体质比寻常女子强健许多,伤势也不似看上去那么严重。静养月余,就可以活动自如了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”马家众人都放下心来,唏嘘不已。

马腾拉住华佗的双手,感叹道:“这次如果不是先生来得巧,就得准备办丧事了。”

既然妹妹没事,马超也趁机拉住薛悯琴的手:“这次也多亏薛姑娘费心照顾舍妹。不如在我家盘恒几日,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,等舍妹与弟妹伤势稳定再走。”

“理当如此。”薛悯琴颔首一笑,从薄纱内传来阵阵香气,马超神魂颠倒,忘了松手,还是薛悯琴自己把手抽回来。

马兰却拉住华佗大夫的手,声音恳切:“老先生,快帮我看看眼睛,我的眼睛出毛病啦!”

华佗大笑:“今日感情是拉手会么?”用手扒住他的眼皮看了看,诧异道,“没毛病啊!”

“这会儿没有,但是刚才那会儿有!目光可以穿山越岭,时有幻觉!”

马腾与火镜、华佗两位先生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,对马兰道:“屋里说。薛姑娘也请一起来。”

马腾找了一间后院的书房,吩咐马铁在外面看着,不许人靠近。火镜、华佗连同薛悯琴,看上去都很严肃。马兰心中打鼓,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。马腾详细问他所发生的事情,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说到祁连山的经历,烈阳天马驮他去看山头的石堆,火镜先生惊道:“可是三只眼睛呈品字形,眼中各有图腾?”

“是。”马兰回答,“那之后眼力便锐利了许多……”

“可是能透山视物,洞悉百里之外?”

“您又怎么知道?”马兰惊奇中摇摇头,“不过没有那么夸张吧。我只不过偶尔有些幻觉,看得更加远些而已。”

“那可不只是远了一点儿!”火镜先生神情激动,“烈阳天驹原本是火部兵马大元帅、华光天王之坐骑,那三只眼乃是分别代表火之精、火之魄、火之阳。想不到天下真有这等离奇之事,想不到,想不到……”

“但是我独自一人就没有了。”马兰想了想,“与烈阳在一起才会有。”说着想起烧何大寨的倒霉事,慌忙叮嘱道,“姨丈,可别有人去拴马!”

“我早吩咐过,天马放在后花园里,除了马修、马铁去送草料,不许别人进。”马腾颔首,面带喜色,“真是天佑我大汉,天助我凉州!”

薛悯琴轻声道:“看起来,天马会给主人带来一些神力。那盲夏侯原本也不是这么可怕,想必是逐日天驹增添了他的力量。加上他手里的飞雀镂纹枪,才能如此强悍,使用出仙家招数。”

马兰道:“他对烧何大寨大开杀戒,听抓来的人说,是因为铜锣把他的枪悬在旗杆上。现在我们二次抢了他的枪,只怕他还会来报复。”

“我也正担心此事。”马腾沉吟片刻,望着马兰,竟是有些心疼,“我这侄儿生性豁达,又肩负着继承先零族长之位的重任,原本不该让你介入这乱世中来。可惜啊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,便是躲也躲不开的。就算是一匹马儿,也逃不出这乱世,何况是人。兰儿啊,唉。”

他语重心长,马兰知道姨夫一定有要事让他去做,不敢接口,只是恭敬地听。

马腾顿了顿,凛然说道:“如今天马惊现,人人将目标瞄准凉州。曹操和袁绍势大,便是因为拥有天马之故。曹操帐下夏侯敦,袁绍帐下颜良、文丑,都有万夫不当之勇,再骑上天马,别人如何能敌!曹操乃一逆贼,袁绍乃一匹夫,都非忠君爱国之士。兰儿你立刻准备一下,带着天马悄悄离开凉州,去天下各地寻找其它的天马。找到一匹,便悄悄送回来放于牧场,壮我凉州军势。凉州既无天马,他们便会将矛头指向彼此。最好袁曹互相发难,我们便有机会。兰儿,姨丈求你,汉室江山,连同凉州的安危,就拜托了。”

马兰点头愤然道:“姨丈所托,我去做就是了。伤我妻室,杀我同胞,我定要报仇,为他们讨个公道!只是母亲那里……”

马腾道:“我自然会好好说与她,让她放行。你可以准备几日,等到比铜姑娘醒了再走。”

马兰却摇头道:“那还是趁早溜走吧。”

万一母亲姜凤不干,比铜锣醒来,也需要人陪伴照顾,这还走得了么?

马兰做好决定,又想起另外一件事,为难道:“只是,侄儿我该去哪里找啊?听说中原很大,总得给侄儿一个方向吧。”

“不如去陈留吧。”薛悯琴突然说话,柔声道,“去陈留找一把琴,叫做焦尾琴。”她声音清亮柔美,随便说句话,落在耳中都是很大的享受。

马兰大奇:“焦尾琴?要我先赔你的琴么?”

“是,你还欠我一把古琴呢,寻常的琴我可不要。”薛悯琴掩口而笑,继而见马兰脸上露出信以为真之色,只得干咳了两声,郑重道,“不是的,我又不小气。找一把琴,便是寻一个人。”

“寻人?”

薛悯琴点头道:“正是。蔡伯父之死天地感伤,天马与蔡家有着说不清的关系,可从蔡家开始。伯父有一小女,名唤蔡琰,小字文姬。焦尾琴在她手里。听说建安天马降世之日,焦尾琴不弹自鸣,整夜无风,却发出雨打琴弦之声,足见其中关联。”

马腾叮嘱道:“若蔡尚书家眷生活艰难,定要接到凉州来,好生资助照料。”

“她家还好。”薛悯琴笑道,“不过事情难办,正是因为她家还好。表妹有家姻亲,是河东名士卫家的公子卫仲道,不过还没有过门。河东卫家是天下首富,卫公子是年青才俊,薛伯父的高徒。为了蔡表妹,卫家可是什么血都愿意吐的。我就没这么好命了。”

几个人都望了她一眼,心道,只怕愿意为你吐血的人还是很多的。马超早已接下话来:“为了姐姐,我马超赴汤蹈火,再所不辞。”

“我又不漂亮。”薛悯琴笑着,将斗笠随手摘了下来,“没有外人,当着几位长辈,我总这样太失礼了。”

几个人睁大了眼睛,只见黑纱一撤,薛悯琴的素颜袒露于世间。马超和马兰都齐声“咦”了起来,只因为薛悯琴的下半张脸虽美,上半张脸却平凡得很,最不幸的是,右边脸上有一小块朱红色的胎记。风姿绰约,不算难看,但是要说美人便算不上了。

马超便如同掉进江心刚爬出来一般,失魂落魄,心想,怪不得她总戴着面纱,原来是脸上有一小块胎记。马兰却是因为惊奇,只因为那晚偶然见到,薛悯琴的脸不是这样的!不要说脸上铁定没有这块胎记,便是轮廓、眼鼻大小,也全然不同。几位长辈先生脸上稍有异色,却也不太惊讶,似乎以为薛悯琴本该便是如此。

马兰心中转念,觉得不问为好。薛悯琴本来便神秘得紧,会易容一点儿也不稀奇。如果薛悯琴故意隐瞒相貌,那一定有她的理由。她喜欢让人觉得她不漂亮,又或者她真的不漂亮,或许那天晚上只是电光中一个幻觉?但马兰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。疑惑中,却瞧见薛悯琴在望着她,对他悄悄眨了下眼。

马兰迟疑问道:“那表妹……长什么模样?”

火镜先生和华佗都欲言又止,想要纠正他,是薛悯琴的表妹,不是他表妹,但是看薛悯琴都不在意,也就把话吞回去。

薛悯琴却笑道:“给你看过了啊?”

马兰又咦了一声:“什么时候?我可没去过陈留。你不说,我还以为蔡琰死了几百年,怎么会见过。”

周围的人都是大笑。

“我蔡表妹可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。”薛悯琴抿口笑道,“十岁就会听音辨弦,十二岁就得到蔡伯父书法真传。今年方十六岁,蔡伯父死后,想看正宗的熹平手书,那就只有去求蔡表妹了。她的一张习字的废贴,也可以在长安卖得十两黄金的。”

马兰大惊:“如此把她掳来,关在屋里写字,岂不是就发了大财?”

这一张帖子十两金,一天写个千八百张,这这怎么了得?先零羌统共才多点儿家当?写不得几日,河西想要什么都可以买下了。

马超也从颓废中迅速振奋,就像是豆芽从地里长出来一般精神大振:“十六岁!那绣像上的那蔡琰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那么漂亮啦!现在岂不正是豆蔻年华?等等,我去小妹屋里拿绣像。”说着已经冲出门去。

马腾轻咳,与各位先生坐在一起,都觉得有些丢人。马超一阵风儿一般带着绣像返回,心花怒放中展开来:“便是这幅,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貌,真的如此漂亮么?”

薛悯琴在众人讶然中笑笑:“这是蔡表妹十二岁时,我去她家见过一次之后绣的。自诩绣得还是很像。有本事你们就去把她掳来。她可是立刻就要嫁人了,要抢亲便趁早。嫁了人,想抛头露面便是不能了。蔡卫两家怕招来祸患,都对焦尾琴一事保密甚严,便是我也不肯如实相告。故而一直未有进展。”

马超叫道:“蔡表妹这婚就算是结不成了!我抢定了!”

马兰点点头:“那是得赶紧。找到她之后呢?”

薛悯琴道:“相传蔡伯父书琴双绝,都是仙人所授。那把琴如今也只有蔡表妹能弹,所以若是只有琴,就算抢来也不管用。最好能将她带来,或许可以知道焦尾琴与天马之间的关系,借此找到所有的天马。”

马兰撇撇嘴:“那就连琴带人一起带走就是了,表妹来也得来,不来也得来!”

“对对对,这年头文弱书生怎么靠得住呢,兵荒马乱,岂不是耽误蔡表妹终身!”马超挺身而起,义正词严,“我们去将表妹抢来,照顾她一生一世!”

华佗张大了嘴,不知道这些人是在说些玩笑,还是当真便要去抢。瞧着马腾和火镜面色凝重,马超更是兴致勃勃,竟不像是说笑。

马兰望着绣像皱眉道:“女孩变得快,十二岁跟十六岁怎么会一样,见到了也很可能认不出的。”

“那你就得多看几眼,记在心里了。”薛悯琴笑吟吟道,“只怕多看几眼,便只想去,不想回来了呢。”

华佗叫道:“你们当真要去抢亲?”

马超道:“花花姑娘摆眼前,你抢不?”

马腾道:“招待华佗先生多住几日!等到小女与侄媳伤势稳定再走。”言下乃是为了汉室江山,强留屈尊几日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