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马录·第七章(1)

第七章•琴鸣陈留

第一节

自从建安元年,曹操将献帝接到许县重建朝纲,一时间气象一新,混乱的世道一变,就好像挣扎于危崖的车轮终于被一块石头稳住。三年过来,天子脚下生活逐渐稳定,在乱世间中颠沛流离的人们仓惶之中,仿佛看到了一缕安居乐业的曙光,于是在陈留地区(今河南杞县),许久没有听到过的优美琴声飘出来了。

文姬扶着梯子,小心地将焦尾琴置于瓦上,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。自家的房顶很结实,她倒是事先打听过的。可惜房子仍不够高,看不到城郊青青的草坡,只能见到层层叠叠的街巷,一排屋宇挡着另一排屋宇。视线到陈留不甚宏伟的城墙,便告中止了。

文姬伸长脖颈,顽皮地看着街上的行人,继而在屋顶上坐下来,将焦尾琴置于膝上。栖息在高檐下的一双燕子被她惊起,飞掠过眼前。文姬见了那双燕子,心中一动,轻抚琴弦,琴音清脆,直贯宵宇。街上的人都吃了一惊,抬头寻找,视线被屋檐挡住,却看不到她。

她启唇清唱:

“嫩草绿凝烟,袅袅双飞燕。洛水一条青,陌上人称羡。
远望碧云深,是吾旧宫殿。何人仗忠义,泄我心中怨!”

街上的人忘记了行走,纷纷伸长了脖子,听那琴声。直至余音没入长空,都鸦雀无声。良久之后,众皆称赞:“谁家的女儿,弹得一手好琴,唱得一首好曲。”贩夫走卒皆笑逐颜开:“这家弹唱的女子不知道一曲要卖多少钱,听到就算是赚了。”

突然却有人号啕大哭,文姬从屋顶偷偷望去,所有的人也都望着那人。那人儒生打扮,三十多岁年纪,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以头撞墙,用拳头奋力捶个不停,捶得墙灰剥落,也不知疼痛。文姬暗道,幸好捶的不是自家墙壁,否则把自己从屋顶震下去也未可知。

有人认识此人,肃然起敬:“是孝廉卫弘。”

“你们可知,你们可知……”卫弘哭道,“此诗是少帝被囚时伤怀而作。只因为作了此诗,被奸贼董卓寻获借口,强灌毒酒杀害!唐妃被缢死,何太后被人从楼上丢下活活摔死,皆以此诗为由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众人无不叹息。

卫弘哭罢望向屋顶,文姬赶紧缩回头来,听见卫弘在下面叹道:“听说少帝被囚禁永安宫的时候,无衣无粮,终日泪水不干。蔡家小姐弹唱此曲的时候,只怕是见少帝之所见,感少帝之所伤。蔡尚书殉难多年,有女如此,真是难能可贵。”

“您是说,弹琴的是?”

“此乃蔡府。”卫孝廉说,“昔日尚书蔡邕之女继承先父之焦尾琴,除文姬外,别无他人能弹奏此音。”

众人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蔡大人家眷隐居在此!”

文姬笑笑,将焦尾琴包好,小心翼翼拖到屋檐边,不敢发出声音,以免被众人发现。蔡大人才华出众的女儿爬房顶要是被人发现,那名儿出得就大了。

蔡邕身死多年,昔日的尚书大小姐也落回平民百姓家。好在家道殷实,未婚夫卫宁与她青梅竹马。蔡邕身死之后,蔡夫人忧伤中也很快过世,她便成了孤儿。一些远亲,乱世中也不怎么可靠。卫氏家族对她照顾有加,接来陈留避难。蔡文姬年方二八,出落得倾国倾城之貌,如今更是远近闻名的才女。

说起卫家,乃是河东第一世家,大将军卫青、皇后卫子夫的宗族后裔,在这里有很高的声望。卫家世代经商,富甲天下。卫宁字仲道,相貌极为儒雅俊秀,不喜经商,只爱四书五经,是当世有名的大才子。

说到这里,应该没什么好后悔才对,上天待他们蔡家算是不薄。只是卫家乃是汉室大户,规矩甚多,寄人篱下的生活原本也跟那少帝一样,处处受人节制。等嫁到卫府本家,就连东张西望都成罪过了。

文姬好不容易将脚踩稳,上来容易下去难,她也不是没听说过。堂堂蔡邕之女,名动天下的美女兼才女蔡文姬,怎么可能被一架梯子难倒。不过是现在梯子晃晃悠悠,稍微有点儿怕了而已。

“小姐!小姐!您怎么可以爬到屋顶上去啊?”从洛阳带来的俏丫鬟婉儿及时发现了,扶着梯子一直喊,惹得满院的奴婢都慌慌张张来观看,“一大早不见了小姐,大家急得跟什么一样。”

“嘘!小声点儿。死丫头,还喊!”文姬小心翼翼地将焦尾琴递给婉儿,“我为什么不能爬到屋顶上啊?难道怕踩踏他卫家的房顶不成?”好几个丫鬟、婆子心惊胆战扶着梯子,生怕她从上面摔下来。

婉儿笑道:“小姐嫁过去,不但这里,卫家四百多座宅院,转眼就有小姐一半,房顶算什么。只不过姑爷的花轿立刻就要来了,小姐不在屋里好好打扮,却跑到屋顶上弹唱。让卫姑爷知道,又要发牢骚。要是传到卫家老夫人耳朵里,可就更不得了啦。”

“你这姑爷叫得倒是极快。” 文姬鼻子一翘,哼了一声,“可不是我要嫁给他的。卫仲道那呆子弱不禁风,简直就不像个男人。我可不喜欢他。”

她与婉儿名为主仆,情同姐妹。婉儿本名叫杨婉,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,若不是兵荒马乱,也不会流落到她家。除了这个婉儿,便都是卫府送来伺候她的人了。随便一说话,都是向着卫府。文姬一想起来,便憋气得很。

虽然今天是大婚之日,除了想爬房顶看看景色之外,也没有什么欣喜之类的感受。只因为卫宁算是蔡邕的关门学生,蔡邕待如亲子,卫宁便跟她从小玩在一起。父亲蔡邕在世时共读诗书,日常也无避讳;父亲死后,卫宁如同兄长,鞍前马后照顾她,实在是熟到不能。

“卫公子满腹经纶,可是大才子哎!”婉儿抿口笑道,“就算比不上小姐,也称得起天下奇才。人人都说卫公子有老爷年轻时候的风范,跟小姐不知道多般配。性子儒雅些,也省得小姐受欺负。”

“你也向着他说话。他那是什么才华?怎么能跟我爹比。”提起这个,文姬不服。她轻踩梯子,从上面爬下来,拍拍脏乎乎的手,“人人都说仲道有才华,但其实不过是天天在家里愤世嫉俗罢了,开口便是‘汉季失权柄,董卓乱天常。’你那么大气你打仗去啊,还不是一样蹲在家里。”

“时运不济,文人奈何。卫公子不愿意侍候乱臣贼子,可不是没有骨气的。小姐现在后悔,可也晚了。小姐现在满口叫着‘卫仲道那呆子’,也就能叫这么一会儿了,等下还不是要改口叫相公。”

婉儿说罢,和一干丫鬟婆子都是偷笑。文姬爬房爬得裙钗散乱,手心也是黑的,婉儿拿过湿巾为她擦拭,埋怨道:“在屋里弹琴不好么?干嘛还爬到屋顶上去。”

“就是因为以后爬不得了呀。”文姬顽皮地作了个鬼脸,笑道,“他们卫家那么麻烦。”

“如果老爷在世,肯定也不让小姐这么没规矩。”

“才不会。”

提起父亲,文姬不禁神往。小时候,蔡邕因为自傲而得罪了中常侍王甫之弟王智,自知祸将及身,因而带着刚出生文姬浪迹江海,远迹吴会,长达十二年之久。或许是继承了蔡邕的傲气,又或许是习惯了童年的颠沛流离,文姬总觉得这深宅大院狭窄,就像个筒子一般,把她圈得喘不过气来。

婉儿望着她,忍不住落泪道:“小姐的性子和老爷真是太像了。不过现在好了,小姐要出嫁了,老爷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。”

文姬却忍不住道:“我才不想这么早嫁人。我好想去四处游历,跟着仲道这个呆子是没有可能了。”

“小姐大了,不可以这么贪玩了。”一干奶妈、丫鬟都禁不住摇头起来。“快点梳洗打扮吧,误了吉时就不好了。”

“你们知道什么?”文姬仰望苍穹,“没见过大海,不知道天地辽阔。爹爹曾经告诉过我,在乱世之外,虎牢关北,尚有海一般辽阔的大漠,草原,碧草连天,风起云动。我是多么希望爹爹带我去看一看……”

漂亮的红裙子拿来了,卫家送来的凤冠就放在桌上,鸽卵大的珍珠在上面轻颤。婉儿用羡慕的目光望着,普通人家就是做梦也不敢想。卫家富甲天下,卫宁当世才子;蔡邕虽然身死,门生高徒却遍及天下。这一场婚礼,不知道会引来多少东南名士,留下千古佳话。文姬却呆呆地望着那凤冠,就好像自由自在的日子要一去不复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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