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马录·第十五章(1)

第十五章•别样风雅

第一节

袁绍欲言,刘备却立刻欠身阻止,笑道:“此乃别样风雅,不可不观。”

但见马兰已经将裤腰带抽出来,蒙在眼上,双脚轻磕马腹,马便缓缓奔跑起来。

“便射那靶心。”马兰飞马中搭弓引箭,一箭飞出,正中红心。

张?诸将都惊得目瞪口呆,连声叫好,一干女眷也喝起彩来。这一下极具表演性,难度之大,不在话下。靶子相隔有五十步,虽不算远,但这可是蒙着眼睛,又骑在马背上的。若是步行,或许可凭感觉,测量自己的步距。骑在马上,自己的马走了多远,也要算得清清楚楚。骑术、箭法,都含糊不得。

却听黄忠叫道:“这不可能!”跑过来看马兰的腰带是否有洞,或是绑得给眼睛留下缝隙。马兰却已取下腰带,向场外致意。所以黄忠叫道:“一定有诈!”抢过马兰的腰带,仔细观看。见是一根宽厚的布带子,蒙在自己眼上,确是一片漆黑,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,便道,“一定有机关!”

马兰笑道:“老将军不妨同来一试,你给我蒙,我给你蒙。你我二人同时纵马,纵是今日射不中,来日老将军必能射中。岂不快活。”

“好!”说得黄忠心痒,立刻也去解自己的裤带,露出半截老黄的屁股。四周女眷齐声尖叫,这次是非闭眼不可。黄忠拎着裤子,马兰没有裤腰带,也不能下马,下马裤子就掉了。堂中高坐众人不禁皱起了眉头,尤其是周瑜。射箭是要看的,但是谁想看半截老黄的屁股?

刘备却起身笑道:“各位夫人、千金,美人!英雄已解裤腰带,何故遮面含羞啊?岂不闻非礼者,勿视也。不看岂不失礼,还不快去帮手。”

此言一出,哄堂大笑。他又大声强调美人,谁不去帮手,便是承认自己不美了。一干女眷都放下手来,哄笑中争相去给二人蒙眼。众千金人人面含春色,伸素手,围观检查,将腰带在二人的脑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,跟头部重伤一般,肯定是看不见了,险些连气也不能喘了。

刘备亲手为黄忠牵住那匹龙骧,执脚入蹬,道:“备为老将军备马。此马性谦和,老将军但骑无妨。”

黄忠看不见,此时方知为自己托足的人是刘备,顿时感动不已。心道,人人皆言刘皇叔为人谦和,德高望重,果然不是假的。有机会一乘天马,自然是开心得一塌糊涂。

马兰跑马出去,龙骧便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跑。

马兰道:“再看我这一箭!”一箭飞出,又是红心。却听着一声弦响紧随其后,老黄忠一箭射出,没有十环,竟有九环。场内无人不惊,欢声雷动。

马兰当真惊讶,他射得中,其实只因为他有心眼神力。遮得再严,其实他也看得见。这老黄忠当真不愧“神箭”之名,第一次学来便八九不离十?这如何可能,难道那匹龙骧,也可以让人隔布视物么?

却听老黄忠揭开蒙眼布带,见了靶子上的箭,哈哈大笑,拱手道:“老儿耍滑,乃是闻声而动,侥幸侥幸。”

马兰暗道一声惭愧,其实自己才是耍滑。就算老黄忠是听着自己的箭入靶的箭音而射,也已经超过自己许多。

周瑜起身,叹服道:“今日方识黄汉升。周公谨这厢有礼了!”

众皆点头,比武之事,贵在不计荣辱,将武事当作趣事。若换做他人,那什伐将军相邀同往,明知必败,谁会去应邀,丢那个人。今日见了黄汉升败得坦荡,方知人上有人。

张?叫道:“如此乐趣,二位将军岂可独享!”纵马前来,一把扯出自己的裤腰带,递给场边女眷。

张?乃是冀州的大红人,众位夫人都抢着帮他。于禁等冀州大将都纷纷叫人备马,抢入场中。在场武将,凡是会射箭的无不雀跃。燕园之内,廊宇之下,皆是头簪花枝的俊杰手提裤带;素手红颜,为之缠头。

周瑜等文士、老者叹不能同往,均都热血沸腾,拍手称妙。就连袁绍都跃跃欲试,手探到衣襟里去,听见许攸等一干谋臣一起在旁边咳嗽,只好作罢,对刘备说:“刘皇叔,此乃我大汉十载以来第一风雅之事,欲求一雅句,不知意下如何?”

刘备欣然道:“乘天马兮游园,冲宇下兮执羽。”说,骑天马去踏青啊,大家都抢着出去射箭。句中又有居高临下之势,众人皆道了声好。

袁绍先是向帽子上一比,又向腰间一指,接道:“怀楚风兮簪花,皆错乱兮解带。”说罢与众人一起大笑。今天明明是遵循礼法而来的,谁知大家都跑去解裤腰带。

陈琳上前道:“扬雅意兮欢腾,览雄姿兮冥冥。”接得毫无破绽,但是这就有点歌功颂德了,说,解裤腰带是为了弘扬雅意,大家都开心得很,尽展雄姿,而这前所未有的一切看了就知道,乃是冥冥中自有天意。袁绍很是爱听,连连点头。

周瑜却不喜欢,指着场中的夫人小姐们,大声道:“素手久兮不离,红颜念兮此方。”

意思是说,你们说了那么半天,天意不天意的,夫人小姐们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摸摸雄壮男儿的裤腰带才是真的,这手啊,就舍不得离开;这脸红的呀,多年以后想起今天,一定都还会脸红。

有人口中有酒,顿时喷了出来,当真哄堂大笑。

文姬与甄宓站在檐下听了,也不由得脸红,对周瑜的才气佩服不已。甄宓笑道:“难怪小乔嫁掉了。”

文姬戏问:“小乔不是江东舞师坊的吧?”

甄宓掩口道:“这我哪里会知道。江东自然也有舞师坊,且实力最为庞大。”说着感到背后有人影,咳了一声,中止谈话。

文姬回头去看,却是马超凑了过来,登时变脸道:“你将我家婉儿劫到哪里去了。”

马超原本是想来这里沾点腥气,被文姬一下问到关节,郁闷道:“好得很,好着呢。你就不用为她操心啦。”眼望着文姬面寒如水,甄宓也没啥好脸色,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占便宜的希望,悻悻地走了。

马超前脚刚走,周瑜却一声轻咳,来到身边,行了个礼:“琰夫人与甄夫人,在下周公谨有礼了。”

文姬不高兴他方才刁难马兰,纵是后来态度不错,也不过是借坡滚驴,因此并不领情,哼了一声,不去理他,向甄宓身边凑凑,离他远些。

周瑜脸皮竟甚厚,没有走开,反而凑近说:“如琰夫人这般倨傲的才女,天下只有一人可比。”

这一句却是很刺激人的,文姬和甄宓都忍不住扭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周瑜便道:“公谨年幼时欲至长安求教于太学,却不可如愿。万幸,蔡尚书竟遭贬从天而降,辞官游至江东。蒙老师不弃,教诲良多,瑜有幸于蔡府盘恒数日。蔡尚书家中有**,名琰,字唤文姬,乃天下第一才女,琴技书法均得蔡尚书真传,如今更是名震天下。蔡尚书如今仙去,想要听那一首仙音,见识真正的熹平书法,便只有求教于文姬了。”

文姬顿时警惕起来,幸好未曾弹奏过琴曲,写下只言片语,否则这家伙一定立刻确定她的身份。难道适才的刁难,都是为了试探自己的身份么?倒也有情可原。淡淡道:“如此才情,果然令人神往。小女子远在西凉,也有所耳闻。周都督倾慕故人,何不立刻快马去寻。耽搁久了,家中小乔岂不要倚门而望。”

这话中带刺,狠狠扎过去。周瑜却跟不觉一般,故意叹道:“可叹一代才女,竟被匈奴掳走。便是想找,也找不到了。此番前来江北,原本便想求袁公相助,赎回恩师之女,以慰天下文士之心,无奈袁公竟无暇顾及此事。不过听说,那蔡文姬已经成了左贤王的王妃,好歹生活无忧,算是宽慰。”

文姬脸色大变:“你说什么?”

周瑜见了,似乎已达到目的,哈哈一笑,说了句“我心愤盈啊”,扬长而去,为众将军喝彩。

“你站住!”文姬欲言又止,被甄宓拉住。

甄宓冷冷望着周瑜背影,对文姬说:“周公谨定是诓你,他的话不可相信。”文姬想想,也觉得不可能,便点点头。但是,又希望周瑜说的是真的,希望卫宁还活着。